我記得,有一個病人

後山在門諾
連竟堯
Written by 連竟堯

我記得,有一個病人
是一位原住民的婦女
身上有明顯的傷痕
一個全身髒兮兮的孩子陪在她的身邊
在晚上七點的時候,被送進急診室
在急診剛擔任志工不久的我
看著那觸目驚心的傷痕,內心感到無比的震撼
急診的護理人員熟練的做了各項處置後,通報了社工前來協助
丈夫飲酒後施暴
跟護理人員聊了一會
知道這樣的個案原來2~3天就會有一個
不知道,花蓮全國最高的離婚率是否也跟這有關

我的注意力,突然集中在那個孩子身上,那孩子大概還不到5歲吧
他陪在媽媽的身邊,輕聲的跟她說 “媽媽,我肚子好餓喔”
我看到媽媽已無奈又帶著些不捨的表情看著孩子沒有回應

我走過去跟那孩子說
我買東西給你吃,等我喔
從醫院內的商店買了熱狗與包子,快步的回到急診交到那孩子的手上
當那個孩子大口的咬下熱狗時
他突然睜大了明亮的雙眼看著我說
“哥哥,這個好好吃喔”
我沒有回應他
匆匆的到廁所去
因為我不想讓人看到已泛紅的眼框

我在充滿愛的家庭中成長,我總是有吃不完的東西
每天也都穿著乾淨的衣服
我無法理解,也無法感受那個孩子的處境與心情
我同情那位孩子與婦人,覺得那位父親真是糟糕
但我也為自己所能做的有限感到一絲絲的愧疚
這,是十年前的我看到的
這段記憶,那個孩子睜大眼睛的瞬間,一直鮮明的留在我腦中

五年前,當我有了五年的社區工作經驗
我走過了花蓮許多的社區.部落,認識了形形色色的人
我開始有了不同的想法
我碰到一些 在西部工作不順利或因工作傷害而返回花蓮的朋友
這些人 有一些在回到故鄉後重新奮起 找到第二個人生
但更多的人 開始依賴酒精  而某些社區或部落裡
永遠不缺喝酒同伴的 一攤接著一攤 於是清醒成為一種奢侈
酒精….一點一滴,腐蝕著他們再奮起的動力
酒精…讓原本為家庭盡責,深愛孩子的他
變成了家人完全認不得的另一個人
暴力.肝病.甚至酒後駕車的肇事…讓一個個家庭破碎
我能做的依然有限
透過當時在做的社區健康促進或安全社區的工作
希望能幫上一點點的忙 那怕是扭轉一個家庭的命運也好

現在,我還是常常會想起,十年前的那個片刻
那個孩子現在還好嗎?
他的父親不知是否戒掉了酒
已成為父親的我,慢慢能瞭解所謂父親角色的不容意
不管是經濟上的壓力
或是教養孩子過程的許多學習
每一位父親一定都曾有逃避的念頭
責任感,承擔用說的遠比做到容易太多了

撐起一個家庭,養育孩子是需要做很多個人犧牲的
不管是不願犧牲或是無法從逃避的情境中調整過來
這樣的人越來越多 也反映在高離婚率與低生育率當中

我認為 自私與逃避是人的天性
而犧牲與承擔責任卻是透過教育.信仰中價值的認同而來的
但願這個社會有更多的人願意犧牲與承擔
也願身在逆境中的孩子們
不要放棄讓自己變得更好的機會與未來